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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香烟——往事并不如烟



1926年第12期《良友》画报所刊登的梅兰芳香烟的广告

对于漫天盖地的名人广告,我们至今已觉不新鲜。对于梅兰芳所作的香烟广告,在他“一代完人”的光环之下,面对这泛着历史的微黄的纸面,竟有恍如隔世之感。是的,隔了一个世纪,隔了几个世代,这一张历史影像又会勾起怎样的记忆呢?

此图刊登于《良友》画报1926年第12期,在此后的数期中又重复出现。

我们且看这则广告是如何图解梅兰芳的。整篇广告中,“梅兰芳”三字最大,显然,“梅兰芳”是这个香烟的最大卖点。“最高尚之国货”,是对梅兰芳香烟的定位。这同时也是将梅兰芳所表演的京剧艺术的价值附着在香烟上。此处用的是“梅兰芳香烟出世”。南洋兄弟烟草公司还用过更耸动的说法“梅兰芳出世”,然后下面附注:“梅兰芳是个中外咸知的名伶,他在二十年前已经出了世,怎样现在又有出世的话呢?要晓得二十年前出世的,乃是舞台上的梅兰芳,现在出世的,却是香烟里的梅兰芳。”不用说,梅兰芳香烟的广告是彻头彻尾地打梅兰芳的牌,梅兰芳不只是一个代言人,这香烟还是用“梅兰芳”来命名的。那么,南洋烟草公司宣扬的是梅兰芳的什么特质?他们是怎么定位梅兰芳的呢?

“梅兰芳牌香烟系由高等技师,拣选顶上烟叶,加工制成。罐上印有梅郎倩影。置诸案头,不啻与梅郎晤言一室也。”

此时的京剧早已经历了从民间的狂欢走向宫廷的聚会,由粗俗逐步净化为高雅,所以京剧的高尚与“高等技师”、“顶上烟叶”也是相宜的。对梅兰芳的称呼是“梅郎”,其像是“倩影”。“晤言一室”更显出一种私密性,与今日对梅兰芳的“高山仰止”相比,几乎是两个极端了。梅兰芳经历了梅郎、梅老板、梅博士、梅先生这些称谓的变迁。电影《梅兰芳》大概也呈现了这个阶段。梅兰芳刚入行时,旦角在京剧内部“生旦净末丑”中处于弱势地位,在社会上更是脱不了与“相公堂子”的暧昧关系。与这种暧昧相连的称谓是“梅郎”。梅兰芳经年的努力提升了旦角的地位,1921年,他与杨小楼合办“崇林社”,使剧团由班主制改为明星制,1930年访美,他被美国两所大学授予文学博士学位,成了“梅博士”。抗日战争中,他面对日本强权的不屈,又使他在成为中国艺术的象征之后,成了民族精神的象征,解放后,对他的称呼更多的是“梅先生”。电影梅兰芳在抗日之后戛然而止。也许在编剧者看来,至此,梅兰芳生命中的大转变已经完成。老将重征的《穆桂英挂帅》就无需提及了。然而,事实已然完成,却并不代表对于事实的解释和理解已经完成。倘若没有建国后的政策所影响下的舆论对于伶人形象的提升,没有对于梅兰芳的抗日事迹的广泛宣传,梅兰芳也许还是“梅老板”,而不是“梅院长”。梅兰芳更不会站到神坛之上 。



电影《梅兰芳》海报(左)与梅兰芳的《生死恨》剧照(右)

电影中,我们看到的是历史,或者说,是当下的眼睛看到的历史。那么,当时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呢?

我们回过头来看梅兰芳香烟所呈现的梅兰芳形象。称呼是“梅郎”。形象皆是舞台形象,右边是天女散花,图中天女身姿袅娜,玉指正指向梅兰芳香烟,与香烟罐上梅兰芳所扮演的廉锦枫形象相对。而今,不管是纪录片、电影、电视剧还是话剧都不会这么呈现梅兰芳了。书的封皮也有只用梅兰芳的舞台照的,有两本书的封面用的是《生死恨》的定妆照。如何都青睐这张照片呢?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瞬间的沉思正代表了梅兰芳由男扮女这种角色换位之中的思忖。更多的海报或者封面用了梅兰芳的男装本体形象作为重点。电影海报是坚毅的梅兰芳处于中间,前有孟小冬的傲然,后有福芝芳的坚忍。海报下面的一角才是五官不清晰的舞台照。梅兰芳香烟广告借用的是梅兰芳美丽的京剧形象,电影《梅兰芳》海报表现的是梅兰芳本身,特别是他和他的女人们。

每一次想要回到历史的情境,却总被当下的影像所牵引。在本文结尾处,我们再次回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吧!1928年,梅兰芳应邀来广州献艺,南方烟草公司自然不肯错过此商机,在11月5日到13日的广州民国日报上,连续刊登了梅兰芳牌的香烟广告。这只是题外话,我要说的是,梅兰芳的到来所引起的广州的“捧”、“贬”大战。

欢迎梅兰芳的广东制药名家梁培基说,梅兰芳是一个“欲破除阶级思想,使优界此后得以自重其清白之身负起社会教育之真正重责”的人,此语一出,立刻引来颇多争论。“贬梅派”根本不认同以唱戏搏出名的伶人,“谈什么社会教育的责任”,“梅兰芳的戏剧,充满了封建时代帝王英雄以及野心家的思想”。“一切尘俗模式的旧剧艺徒,只是无待扫除的死灰,梅伶如果今后仍不知痛切更新,无论他怎样绞尽脑汁,沥干心血,为旧剧扬波,也不过是死灰堆中暂留烟火的余烬。”

从历史的发展走向来说,“捧梅派”所说正符合本事。梅兰芳确实“使优界此后得以自重其清白之身”;而京剧从建国后新编剧目配合了意识形态上的宣传,到最后发展到样板戏,确实担当起了“社会教育之真正重责”。而贬梅者说梅剧“充满了封建时代帝王英雄以及野心家的思想”也与毛泽东对传统戏剧的看法也有相同之处,毛泽东反对将人类历史看作是由帝王将相、英雄豪杰创造的。他明确提出: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其实,无论“捧”,还是“贬”。他们都拥有一个共同的立场,那就是旧剧的思想是需要先“破”后“立” 的。



1928年第32期《良友》画报所刊登的广州伶界欢迎梅兰芳的照片

我们再来看看作为邀请梅兰芳来广州的始作俑者之一海珠戏院是如何宣传的。海珠戏院在报纸上连续刊登梅兰芳的戏单,并称梅为“中国戏剧大王、世界化装第一人”等。海珠戏院门前马路搭起四座牌楼,高八丈,每座牌楼两边均嵌上梅兰芳十二尺巨幅剧照,以及“欢迎梅兰芳莅粤”的美术字标语。更在1928年12月5日广州民国日报上刊登“梅兰芳最后一晚演出”广告,以“梅兰芳将赠相片以酬观众”为噱头来吸引观众。

显然,海珠戏院所借用的梅兰芳形象与梅兰芳香烟广告是一样的,以梅兰芳的“声色艺”号召观众以谋“利”。

“捧”梅派有如齐如山的立场,接触到了西方文明的风气,痛感旧传统的弊病,欲由改良旧传统而改良全社会。

“抑”梅派则对旧传统有“打倒孔家店”的决绝。令人诧异的是广东的抑梅派并非左翼,而是与国民党政府有着不清不白的关联。话说梅兰芳拒绝为广东国民党地方势力专场演出后,这种在报纸上“贬梅”的评论就增多了。国民党党内尚有人对传统文化有如此弃绝之心。可见后来的文革的渊源不只是在共产党的左派思想,也在古老中国在面对强大外敌时的一种对过去一切的决绝之心。

陈凯歌说梅兰芳在当时如同现在的“80后”,似乎意在说明他对传统的一些取舍和改良。梅兰芳确实也做过一些排演文明新戏的努力。然而,他与传统京剧更多的是延续,而不是断裂,是“移步不换形”,而不是突变,是一点点改变,而成新颜。我们于这篇文章中看到的20世纪20年代的梅兰芳就是其中的一个阶段。此时,围绕着梅兰芳形象,还众说纷纭,现代史的多种思潮在这里纠结,牵涉的问题太多,太重大,无法把它理清头绪,我们就借着这80前对梅兰芳形象的多种解读来感受一下历史吧。
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推荐大家看看。
能把艺术和现实分清楚,这才是大师的魅力所在。
热爱中国文化与文字,希望能与大家成为朋友。
这照片老珍贵了~
很想在这里看到 梅兰芳的相关资料